德罗赞闭上双眼,休斯顿丰田中心球馆山呼海啸般的嘘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当他再次睁开时,视线里只剩芝加哥联合中心那近两万双因他而屏息的眼睛。
距离终场哨响还有27.4秒,联合中心球馆的空气近乎凝固,记分牌上,芝加哥公牛 与迈阿密热火战成96平,德玛尔·德罗赞在右侧肘区接球,面前是如影随形的吉米·巴特勒,这位以铁血防守著称的悍将。
时间在德罗赞沉稳的运球声中,被拉长、碾碎,他没有呼叫挡拆,没有眼神交流,只是用一记简洁的体前变向,创造出半步空间——对于他而言,足够了,后仰,蹬腿,出手,橘色的皮球划过高傲的弧线,在全场两万人的目光追随下,空心入网。98比96。
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波击穿了德罗赞的神经末梢,将眼前沸腾的金红海洋,与记忆深处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喧嚣骤然连接。
那片喧嚣来自休斯顿。
时间倒流回2018年12月31日,那是德罗赞身披圣安东尼奥马刺战袍的一个赛季,球队远赴休斯顿挑战火箭,那时的他,正努力适应着离开多伦多后新的体系,试图用最古典的中距离找回比赛的主导权。
然而那一夜,在丰田中心,詹姆斯·哈登 和他那支信奉“魔球理论”的火箭队,给德罗赞和他的团队篮球理念,上了一堂残酷的现代篮球课,火箭的三分雨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,而马刺的每一次两分回应都显得迟缓而笨重。
德罗赞记得自己一次次杀入禁区,用他标志性的转身、后仰,命中那些他认为足以咬住比分的进球,可当他抬头,分差非但未曾缩小,反而在以更快的速度被拉开,哈登一次后撤步三分命中后,对着马刺替补席摊开双手,那表情里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基于数字模型的、理所当然的自信。
那场比赛最终以火箭108比101取胜告终,数据上,德罗赞21分7篮板4助攻,不算差,但在真实的影响力上,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长矛的骑士,冲向一台轰鸣的钢铁战车,所有的技巧与勇气,都在冰冷的效率面前被碾得粉碎。
“我们必须比他们投进更多的三分。”赛后波波维奇无奈的话语,以及更衣室里弥漫的那种无力感,像一根刺,扎进了德罗赞的篮球哲学里,那是一种体系的溃败,一种篮球理念的“正面击溃”,所谓“正面”,意味着对方甚至无需针对你个人的弱点,只是在你最擅长的领域,用一套更高效、更无情的逻辑将你覆盖、瓦解。
那场败仗后,质疑声如影随形:“德罗赞的打法过时了吗?”“在三分时代,中距离杀手还能决定比赛吗?”
多年后的今天,当他在东部决赛的生死时刻命中那记后仰跳投,联合中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,但德罗赞的内心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能听到汗水滴落地板的声音,他知道,这个看似由他一己之力决定的进球背后,是一条漫长而蜿蜒的救赎之路。
离开马刺,来到公牛,他身边有了拉文、武切维奇,有了多诺万教练为他量身打造的、允许他在腰位和肘区自由发起进攻的体系,他依旧痴迷于中距离那片被许多人遗忘的“甜点区”,但他打磨得更加极致,增加了更多样的脚步与假动作,阅读防守的能力已臻化境。
更重要的是,公牛需要他成为那个在比赛最后五分钟、比分焦灼时的唯一答案,这份信任,洗刷了他在某些关键战役中留下的“软脚虾”名声,本赛季常规赛,他是联盟当之无愧的“末节之王”,一次次用冷血的单打为球队收割胜利。
对阵热火的这轮东决,将他的价值无限放大,系列赛前五场,双方战成3比2,公牛领先但客场作战的第六场不容有失,热火近乎偏执地锁死了公牛的外线三分,将比赛拖入令人窒息的肉搏战,这正是德罗赞的战场。

前三节,他像一位耐心的猎人,不断利用掩护切入,用中距离为球队“止血”,当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,双方体力濒临透支,战术执行开始变形时,德罗赞眼中那熟悉的火焰终于熊熊燃起,他先是造成巴特勒犯规,两罚全中,下一回合,面对包夹,分球底角卡鲁索命中关键三分,便是那记足以载入史册的准绝杀。

这不是一次灵光乍现,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“接管”,从比赛气质到技术选择,德罗赞完成了对昔日那个在火箭“魔球”风暴中无所适从的自己的超越。
终场哨响,公牛替补席的队友们疯狂地涌向德罗赞,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振臂怒吼,只是用力地与每个人击掌、拥抱,然后走向球员通道。
通道的墙壁上,悬挂着乔丹时代的辉煌照片,德罗赞的目光快速掠过,没有停留,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、也无需成为下一个乔丹,他的传奇,是另一条路径——在被时代洪流冲击的古典技艺废墟上,用偏执与坚守,重新建立起一座属于关键时刻的堡垒。
火箭用一场理念的“正面击溃”,让他看清了篮球世界的残酷与变迁;而多年后,在东决的鎏金舞台上,他用一场极致的个人表演,完成了对旧时代技艺的“正面证明”。
更衣室里,手机嗡嗡作响,无数祝贺信息涌入,他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来自休斯顿的匿名短信静静躺在最上方:“你的篮球,还活着。”
德罗赞删掉短信,关掉屏幕,窗外,芝加哥的夜色正浓,而属于他的黎明,才刚刚在东方亮起,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被洪流裹挟的迷茫者,而是手握长矛,在三分箭雨中开辟出自己王国的将军,篮球世界的答案,从来不止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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